女性作家三人談:“怎么沒有人問男作家如何平衡事業和家庭?”

文章來源:界面新聞 作者:徐魯青 時間:2019年05月22日 字體:

“我覺得今天非常有意思,當我們的主題是女性的時候,現場除了幾個工作人員外,幾乎沒有幾個男性在場?!痹謚信飯飾難Ы詰畝蘊富疃拔難е械吶隕簟鄙?,主持人的調侃引來一陣笑聲。

前日,中歐國際文學節開幕第一天,在北京老書蟲書店,匈牙利文學評論家、作家、電視節目主持人佐娜·烏格龍(Zsolna Ugron),丹麥作家、文學評論家萊諾拉·克里斯汀娜·斯科夫(Leonora Christina Skov)與中國作家周曉楓,圍繞著“文學中的女性聲音”這一主題展開了一場對談。

三位作家同屬女性身份,他們各自的作品也都帶有著女性主義色彩:佐娜的小說《迷人的巴托里伯爵夫人》(The Enchanting Ann Bathory)書寫的是十七世紀特蘭西瓦尼亞貴族的歷史章節,描述了女主人公挑戰專制男性親屬強加給她的命運的故事,并從女性角度提供了對傳記的全新闡 釋;萊諾拉在2018年發表的作品《對迷失之物的靜謐感受》(The Quiet Sense Of Something Lost, Der Lever Stille)中思考了家庭秘密、不愛孩子的母親、精神疾病、同性戀、自我找尋等主題;周曉楓的散文《你的身體是一個仙境》則是對女性身體的探索和思考。 三位作家從各自的女性體驗出發展開交流:來自不同國族的女性作家分別面對著哪些困境?女性作家之路是否日益艱難?在女性與作家的雙重身份之中,她們同寫作 的關系是什么樣的?

女性作家之路越來越艱難了嗎?

聯合國最近一次發布的性別不平等指數顯示,丹麥的不平等指數是11,匈牙利是45。盡管在全世界范圍內丹麥都屬于性別不平等指數最低的國家之一,萊諾拉卻 對這一數字不以為然。她覺得,雖然丹麥在很多人眼里是一個開放的國家,同性戀婚姻也已經合法化,但在過去十六年的創作生涯中,她仍然能感到女性作家的艱難 ——同性戀者和女性主義者的雙重身份,也讓她的處境愈加困厄?!拔頤敲揮釁降鵲墓ぷ?,女性比男性要少百分之二十。作為女性作家必須要勇敢,因為文學基本上 是被男性操控。我寫的是哥特式科幻文學,這不被人們認為是高雅藝術,很多人覺得寫男性的經歷、男性的心態才是正統,而不是女性故事?!?/p>

相較之下,來自匈牙利的佐娜看起來更加樂觀。在她看來,雖然匈牙利的性別不平等指數較高,整個國家依然是一個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,男性取得成功的概率也比女性更高,但是事情在不斷好轉。她認為女性作家應該盡量在公共領域取得影響力,“關鍵是爭取到公眾的認同?!?/p>

針對女性作家面臨的境遇,周曉楓提到了一個普遍的社會現象:在高校中文系或藝術系就讀的大部分是女性學生,“這個是一個有意思的現象,好像我們印象中男性 都去從事政治或金融,為權力打拼了,而女性還有一部分停留在一個夢想的領域?!閉庋那榭霾⒎侵泄賾?,主持人補充道,在法國,同樣是越偏向技術與工科的 專業里男性越多,文學藝術專業學生則大部分為女生。然而,“往往剛入學的時候這些學科有三分之二的女性和三分之一的男性,但到了后來,三分之二的作家都是 男性?!?/p>

周曉楓一方面承認女性作家的艱難,另一方面也感恩自己能成為一個女性寫作者,她認為女性作家擁有的柔情和對他人的體恤之情是男作家所沒有的,“當我們沒有 獲得平等的時候,與某種東西去抗爭,包括與自己去抗爭,都能獲得成長和力量,盡管我知道會面臨困難,但作為一個女性作家我覺得很幸運?!蓖彼踩銜?,每 一位作家都有自己要面對的困難,“我覺得寫作有一個特別公正的地方——不管你是男性還是女性,你是富有者還是貧窮者、成功者還是掙扎者,你永遠要在寫作的 時候獨自面對困境?!彼?,“如果一個寫作者始終在挑戰自己,他就永遠要面對難度,而克服難度的過程是特別享樂的?!?/p>

“女性作家需要漫長的時間積累才能獲得男性讀者”

在很多情況下,女性身份會對自身書寫的嚴肅性構成挑戰。佐娜提到,人們往往會覺得一 個嚴肅作家應該是一個帶著眼鏡的白人男性,六十歲上下,成熟穩重,而如果是年輕女性寫出一本嚴肅讀物,則會讓人感到不可思議。這些偏見是一點點積累的,萊 諾拉認為女性作家擅長的主題往往會被人們視為不那么“嚴肅”,比如虛構文學,長此以往男性就很少閱讀女性作家的作品,而女性讀者則是男性女性的作品都讀, 女性需要很漫長的時間積累才能獲得男性讀者。她以自己的讀者群為例,“數字或許沒那么精確,但基本上超過百分之八十買我書的讀者都是女性?!?/p>

對女性作家的性別刻板印象在各個細節中都有所體現。萊諾拉意識到,在書封上的“作家介紹”版塊,男女作家呈現的照片有著鮮明不同,女性往往抬著頭,被人俯 拍,“她們似乎在抬頭看著自己的爸爸”;而男作家則架著眼鏡端坐,眼睛直直逼視讀者,顯得睿智聰明。不僅如此,有時出版物的封面也使用經過設計的女性照 片,“她們往往不是頭被遮住一半,就是壓根只有身體,露出帶有女性元素的胸部、裙子、大腿,男性卻從不這樣?!逼固逑衷諉教逵攵琳叩摹骯匭摹敝?,佐娜 分享了自己的經歷:“好多人都問我,你是怎么平衡事業和家庭的?你為什么不生孩子?但是沒有人問男性這個問題?!?/p>

萊諾拉還分享了自己此次來北京發生的一件小事。抵達當日歐盟大使館為作家們舉辦了歡迎會,會上每個作家有兩分鐘的時間介紹自己,“但是有兩個男作家花了 20分鐘介紹自己,沒有人打斷他們,而留給我們女作家的時間卻只有兩分鐘?!崩撐道謖餳律細械膠萇?,“我們要鼓勵女性說更多?!弊裟紉踩賢庖壞?, 她說自己有兩個女兒,她們喜歡看迪士尼的漫畫書,“我告訴我的女兒她們也可以像男性一樣成為英雄,我們要鼓勵女孩,聲音更大一點,更愿意努力表達自己一 點?!筆率瞪?,性別偏見蔓延在各個行業之中。對話活動主持人來自電影行業,她提到業內有這樣一種說法,一個女性在片場碰到了男人的攝像機或設備是不祥之 兆。佐娜笑著回應:“但如果男性在廚房砸碎了碗,人們會說那意味著幸運?!?/p>

在面對關于性別偏見的討論時,周曉楓反思自己在平時生活中很少注意這些問題。她評價自己是一個“對性別特別混沌的人”,這種混沌主要來自于童年經歷。她成 長于一個部隊大院,在那里,人的性別是模糊不清的?!拔掖牡胤較嗟庇謔淺靄嬪縹墓ね?,在那里性別是被壓制的,同時又有著非常微妙的凸顯,比如女兵會故意 去把褲腳稍微改一改?!倍雜諦員鷂侍?,她坦言自己還沒有找到答案?!拔也皇翹乇鵯宄業牧⒊?,我也不是把我想得很明白的答案帶到寫作之中,我希望通過寫作 去尋找我的判斷和立場,哪怕這個過程會讓我更加迷惑,但這個找尋過程也是值得的?!彼?,“我尊重女性自我的發聲和認知,我到底是什么樣的態度,我希望寫 作去呈現?!?/p>

美妙的寫作與痛苦的寫作

縱然面對重重困境,三位女性作家對寫作的堅守都有著自己的理由。周曉楓認為寫作本身獲得的快樂是巨大的,這是一項可以開拓生命的工作,“每個人只此一生, 寫作可以讓我到過去,到未來,到不一樣的人生里,這個是特別美妙的。寫作讓我變成一個復數的我,如果不寫,我并不知道自己會有這些部分?!弊裟鵲目捶ê橢?曉楓相似,雖然她的家人并不喜歡她寫作,因為寫作的時候孩子就不能夠親近她了,她也承認“大部分的時候坐在那里寫并不容易”,但是寫作帶來的更多是快樂, “我寫的是虛構小說,我們可以去搜索不存在的東西,人是沒有任何限制的?!彼醯煤投琳叩乃蜆低ㄒ彩親釗盟硎艿牡胤?,“如果不是有人在讀我的書,我就 不會寫了?!?/p>

萊諾拉則覺得她的寫作體驗更多是痛苦的,雖然聽上去似乎很浪漫,但是真正開始寫的時候卻要經受很多東西。她的寫作始于孤獨而壓抑的童年,在小時候,她的母 親患有精神疾病,父親是一個軍人,對她要求嚴格而不近人情?!拔倚枰罷椅業母鋈絲占?,后來我發現寫作可以給我這個?!倍琳叩幕ザ運械降男醋髦嘁燦?緩解作用,“以前我寫作的時候老想著自己為什么坐在這里,為什么不去做電視制片。后來一本書賣得很好,有了和讀者的互動,我就覺得寫作有了意義?!?/p>

萊諾拉坦言,身為女性作家自己常常感到憤怒,因為世界還那么不好?!翱夾醋韉氖焙蛭葉凰?,一無所有,那個時候寫作是很憤怒的,就是這種憤怒的狀態讓 我開始寫作。當我寫一個主題和作品的時候,仍然需要這種憤怒的力量,這種力量我覺得是一種非?;哪芰??!弊裟紉踩銜?,有力量的故事往往都會帶著很強烈 的情緒,這樣的情緒能夠讓作品保持強度?!岸寂輪邐?,但皺紋長到眼皮上大家都喜歡?!敝芟憧嫘Φ?,憤怒這種負面的情緒進入到寫作中,也變成了非常有用 的東西。


相關文章